
走进北海公园南门外西侧的团城,一眼就看到坐落在此的团城三大国宝之一——“渎山大玉海”,我不由停住了脚步。
看起来像一口大缸的渎山大玉海,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特大型玉雕,通身青绿间杂墨色,高0.7米,口径1.35~1.82米,约重3500公斤,乍一看,它周身纹饰并不怎么引人入胜,看不出什么妙处来。
它原本是在北海公园琼华岛上,历经坎坷,幸得乾隆皇帝重视,才被安置于此。乾隆皇帝不仅给它添加了新的纹饰,底座换成汉白玉雕花石座,还新建玉瓮亭,命专人看守,又命翰林院大学士赋诗40余首雕刻在玉瓮亭的柱子上,稀罕之至,可见一斑。
难道它只是因“早且大”,就被视为珍宝吗?一行人随之走进右侧展厅一探究竟。细细了解大玉海的身世后,我的内心不禁为之一震。
渎山大玉海制作于元世祖忽必烈至元二年(1265年),是一个盛酒的酒器,用于犒赏三军。众所周知,元朝的蒙古贵族是最豪放的。每每重大节日或典礼,皇帝大宴群臣,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、擂鼓助威之时,怎能少得了酒器?被后世誉为“元代镇国神器”的大玉海由此登场,它能盛722升水。试想,忽必烈站在大玉海前举杯致辞的情景,那至高无上的威严,从何而来?再细品那大玉海,底下雕刻的波涛汹涌的海浪,漩涡激流,气势磅礴;在海涛之中,龙、猪、马、鹿、犀、螺等神灵异化的动物隐没其间;海龙下隐于水、上探出身、张牙舞爪;猪、马、犀、鹿等遍体生鳞,既活灵活现又神秘莫测。夜空下,月光皎洁、微风簇浪,在海浪、花纹和满缸酒水的映衬下,神兽若隐若现,堪称玄幻奇观。然后,谁也想不到,这竟是大玉海的“最高光”时期。
在明初期,大玉海一直安置于琼华岛广寒殿,作为皇宫礼器或装饰品。1318年有位欧洲传教士用拉丁文记载着“渎山大玉海价值四座大城”并传遍整个西方。
祸起于万历年间的一场大火,广寒殿被烧成废墟,且久未修葺,大玉海逐渐被人遗忘。直到清初顺治皇帝想在旧址修塔时,大玉海已不翼而飞。曾经的“殿前焦点”已沦为“前朝遗物”,不再受关注。
转眼又过了一百年,乾隆皇帝决定大规模翻修皇宫,喜欢收藏文物的他终于想起大玉海了,命人查找,最后在西华门外真武庙里找到了它。此时它已面目全非,被道士们用来腌制咸菜,一用就是300年。
从曾经的宠儿变成时代的弃儿、王朝更迭兴亡衰落的牺牲品与见证者,它大起大落的遭遇一度被戏称为“最憋屈的国宝”。
原来,文物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,国宝尚且如此,何况我们这些芸芸众生。正所谓,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。面对一个只会腌制咸菜的道士、一个不属于你的时代,纵有一腔热血、满腹才华更与何人说?可悲可叹可泣!
这又让我想起了现藏于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的舞马衔杯仿皮囊式银壶。壶身上的舞马记录着一个极其悲伤的故事,既见证了舞马的兴衰,更见证了大唐的兴衰。你如果仔细去逛全国各大博物馆就会发现,几乎每一件国宝身上都隐藏着各自的秘密,或悲伤、或离奇、或惊险,它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深深刻印着国难时期强盗们的种种劣迹,它们以亲身经历见证着中国历史的沧桑变迁。
国盛则兴,国衰则弃。弱国无外交,如果我们连保护一件文物的能力都没有,是不可能在国际上有发言权的。只有国家强大了,那些流落在外的一件件属于中国的国宝级文物才能回到中国。近年来,我国不断有文物回归,这要感谢嫦娥六号带回的1.5公斤月壤背面土。指甲盖大小的三克土,就能引得外国人开始分析我们的喜好。事实无数次证明,一个人、一个单位、一个国家只要拥有了综合科技实力和强大的核心竞争力,才能真正赢得尊重,创立品牌,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。
尽管韶华易逝、每个人都可能遭遇困境,但生命的长河、历史的长河、文化的长河是无止境的。离开团城前,我再次凝视玉瓮亭下的渎山大玉海,那些纹饰竟让人看得有些着迷。
(张希)